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泗州僧伽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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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泗州僧伽塔①
  
  苏轼
  
  我昔南行舟系汴②,逆风三日沙吹面。
  
  舟人共劝祷灵寺,香火未收旗脚转③。
  
  回头顷刻失长桥④,却到龟山未朝饭⑤。
  
  至人无心何厚薄⑥,我自怀私欣所便。
  
  耕田欲雨刈欲晴,去得顺风来者怨。
  
  若使人人祷辄遂,造物应须日千变。
  
  今我身世两悠悠,去无所逐来无恋。
  
  得行固愿留不恶,每到有求神亦倦。
  
  退之旧云三百尺,澄观所营今已换⑦。
  
  不嫌尘土污丹梯,一看群山绕淮甸⑧。
  
  【注释】
  
  ① 泗州:今江苏盱眙东北。僧伽:唐高僧,西域何国人,俗姓何。龙朔初入中原,卒葬泗州,建塔供养,即僧伽塔。
  
  ② 汴:汴河,在徐州合泗水东流入淮。
  
  ③ 旗脚转:指改变了风向。
  
  ④ 长桥:在泗州城东。
  
  ⑤ 龟山:在泗州东北的洪泽湖中。传大禹治水获无支祁,镇于此。 ⑥ 至人: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。这里指僧伽。
  
  ⑦ “退之”二句:指韩愈《送僧澄观》诗。僧伽塔遭水漂火焚,贞元十五年由僧澄观重修,为著名建筑师喻浩所设计。韩愈诗纪建塔始末,中云:“清淮无波平如席,栏柱倾抉半天赤。火烧水转扫地空,突兀便高三百尺。影沉潭底龙惊遁,当昼无云跨虚碧。借问经营本何人,道人澄观名藉藉。”
  
  ⑧ 甸:城外名郊,郊外名甸。淮甸,指淮河一带地区。
  
  【语译】
  
  往年,我乘船南下,停泊在汴水边,逆风刮了三天,黄沙阵阵扑面。船上的舟子都劝我去向僧伽寺祈祷,果然,一炷香还未烧尽,旗子已哗哗向南舒卷。船走得快如飞箭,转眼间长桥失去了踪影,到龟山还不到吃早饭的时间。最高尚的人从不厚此薄彼,我呢,满足了自己的私心,为得到顺风而欢欣。耕田的人要下雨,收割的人要晴天;离去的人要顺风,来的人又对逆风抱怨。如要让人人祈祷都如愿,老天爷岂不是一天要万化千变?我如今自身与世俗两不相关,去没有什么追求,来也没什么留恋。能走得快些固然很好,走不了也无所谓不便。每次到这里都去求神,神一定也感到厌倦。往昔韩愈诗所说拔地三百尺的高塔,如今见到的已不是澄观苦心经营所建。僧伽塔啊,你若不嫌我带来的俗尘玷污了你的丹梯,请让我登上你,饱览群山环绕下的淮河两边。
  
  【赏析】
  
  熙宁四年(1071),苏轼赴杭州通判任,路过泗州僧伽塔,作了这首诗。
  
  苏轼工于七古,汪洋恣肆,妙设譬喻,直逼唐代李、杜,同时又在记事写景中恰到好处地穿插说理,倾诉心情,语词往往诙谐风趣,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,被公认为宋代第一作手。这首《泗州僧伽塔》诗,很能代表苏轼七古的风格。
  
  苏轼经过僧伽塔已经是第二回了,所以诗以忆昔与记今自然形成两段。
  
  僧伽塔传说是个很有灵验的神塔,舟人经过,常常赴塔祈祷顺风。诗开头六句即写自己在治平三年(1066)护送父亲苏洵的灵柩回四川,经过泗州时的情况。诗说自己的船在这里受阻,听从舟子的劝说,去向僧伽塔祈祷,果然“香火未收旗脚转”,变了顺风,得以顺利前进。苏轼是否因此而对神感激呢?诗接着陈述自己的见解,不因祈得顺风而称颂神道的灵验,而举了一个十分简单的事实来进行说明:神道是从不考虑自己的。我今天虽然得了好处,然而对别人又怎么样呢?譬如眼下,耕田的人想要雨,割麦的想要晴天;我顺流而下要南风,而逆流而上的人要北风,满足了这一部分人,就无法满足那一部分人。人们的地位处境不同,愿望自然不同。如果每个祈祷的人的愿望都得到满足,老天爷岂不要一天变上一千次吗?通过耕者、刈者、来者、去者的对立、冲突,明明白白告诉人们,神虽“无己”,但不可能同时满足所有人,求神拜佛,不是太愚蠢了么?这样,诗通过日常事理,把一向无法摇撼的祈神祷佛说得毫无道理,指出神道的虚妄;又把一个很深奥的道理说得很浅显,具有很强的说服力。
  
  “今我身世两悠悠”起,写自己这次经过泗州塔。五六年过去了,苏轼经过了宦海风波,当时正因“言事大不协”而放外任,对世态人生有了更深刻的认识,处世也变得更加顺应自然。因此,诗说自己已超然物外,毫不把得失放在心上,以至于“每到有求神亦倦”。这时候,塔的功能对他来说不是供祈祷,而成为登高远眺山水的场所了。这几句,既写人生,又阐明观点,语调仍然很诙谐。诗最终以登塔作结,与首祷塔作呼应,中间层层波澜,也使人回味无穷。这一手法,清纪昀认为“简便之至”。
  
  这首诗,说理的一段,发人所未发,纪昀以为“极力作摆脱语,纯涉理路而仍清空如话”。宋吴曾《能改斋漫录》卷七,记张文潜(耒)曾化用苏诗另作一诗云:“南风霏霏麦花落,豆田漠漠初垂角。山边半夜一犁雨,田父高歌待收获。雨多潇潇蚕簇寒,蚕妇低眉忧茧单。人生多求复多怨,天公供尔良独难。”可见苏诗影响之大。至今流传江南的民谚“做天难做四月天:秧要日头麻要雨,采桑娘子要半晴天”,是否与苏诗也有关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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