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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金山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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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游金山寺①
  
  苏轼
  
  我家江水初发源②,宦游直送江入海③。
  
  闻道潮头一丈高,天寒尚有沙痕在。
  
  中泠南畔石盘陀④,古来出没随涛波。
  
  试登绝顶望乡国⑤,江南江北青山多。
  
  羁愁畏晚寻归楫,山僧苦留看落日。
  
  微风万顷靴文细,断霞半空鱼尾赤。
  
  是时江月初生魄⑥,二更月落天深黑。
  
  江心似有炬火明,飞焰照山栖乌惊⑦。
  
  怅然归卧心莫识,非鬼非人竟何物。
  
  江山如此不归山,江神见怪惊我顽。
  
  我谢江神岂得已⑧,有田不归如江水⑨!
  
  【注释】
  
  ① 金山寺:在今江苏镇江市金山上,旧名泽心寺,又名龙游寺、江天寺,俗称金山寺。金山原在长江中,后与陆地相连。
  
  ② “我家”句:旧时说长江发源于四川岷山。苏轼为四川人,故云。
  
  ③ 宦游:在外地做官。江入海:镇江处长江下游,往东便为长江入海处。
  
  ④ 中泠:泉名,在金山西北。盘陀:山石高大堆积状。
  
  ⑤ 乡国:即家乡。
  
  ⑥ 初生魄:《礼记》有“月之三日而成魄”句。魄是月缺时边上圆形的阴影。苏轼游金山寺在十一月初三,故云“初生魄”。
  
  ⑦ “江心”二句:苏轼自注:“是夜所见如此。”古人称山林水面自发的火光为“阴火”,色青,会四面飘散。
  
  ⑧ 谢:告诉。
  
  ⑨ 如江水:“有如江水”。这是对江神发誓的话。
  
  【语译】
  
  我的家乡在江水发源的地方,我做官在外,来到镇江,仿佛专程送江水流入海洋。我听说这里潮汛季节潮头高有一丈,天冷水枯,浪涛的痕迹还留在岸边的沙滩上。中泠泉南大石磊磊,自古以来,随着水波出没激荡。我登上山顶眺望故乡,只见到江南江北,满眼是青山郁郁苍苍。作客在外,心情惆怅;天还未晚,便急急呼船,欲回镇江。山中的僧人苦苦挽留,邀我观赏太阳西落的奇景异况。微风吹拂着江面,万顷碧波泛起靴纹般粼粼细浪;晚霞映照着水面,宛如鲤鱼尾巴,通红透亮。这天正是初三,二更就没了月亮,江面上漆黑无光。
  
  江心中似乎有谁点燃了火炬,焰火腾飞,照着山崖,栖息的乌鸦被惊醒了,扑腾着翅膀。我心事重重,回寺休息,可怎么也想不通那是什么火:不是鬼不是人,究竟是谁把它点燃?是不是如此美好的江山我却不知爱惜,宦游四方,因此江神特地显灵,警告我莫要痴昧愚顽。
  
  我恭敬地向江神禀告起誓:我实在是不得已,请江水为我作证,哪一天我有钱买了田,我一定弃官,回到家乡。
  
  【赏析】
  
  熙宁四年(1071)十一月,苏轼赴杭州通判任,途经镇江,访金山寺僧宝觉、圆通。是日宿金山寺,作此诗。诗没有写金山佛刹的雄伟壮丽,而是通过眺望长江景色,抒发无限乡思。
  
  苏轼的家在长江上游,他离家多年,在宦海中浮沉,对家乡的思念一直萦绕胸怀,所以一见到这阔别多时的江水,思乡浓情顿时激荡澎湃。诗起首就在维系思乡的锁链江水上做文章,说自己家在长江源头,引出自己宦游到此的感慨。古人强调诗要工于发端,起首要气派大,突兀而起,出人意表。这首诗起二句境界就很阔大,一下子笼罩住全篇,既配合了长江万里滔滔的气势,又密合苏轼自己的身份。汪师韩说:“一往作缥缈之音,觉自来赋金山者,极意著题,正无从得此远韵。
  
  起二句将万里程、半生事一笔道尽,恰好由岷山导江至此处海门归宿为入题之语。”陈衍也说:“一起高屋建瓴,为蜀人独足夸口处。”这样的起句,后人常常模仿,如元吴莱《风雨渡扬子江》:“大江西来自巴蜀,直下万里浇吴楚。”
  
  接着,诗由“直送江入海”而写到江涛,进一步把诗境阔大,然后写眼前江景:金山屹立江中,随波出没激荡。这时候,诗人已完全沉浸在自然景色的美感中,便犹如《庄子·秋水》,以水而起兴,作望乡思归想,用“试登绝顶望乡国”起领,呼应首句,引出下句。
  
  自“山僧苦留看落日”起为第二层,写在金山看日落。“微风”二句,描述了空旷幽静的江面,忽接入“是时江月”一段,随手拈拾眼前景物入诗,由此发挥想象,猜测江上这奇异的现象,是否是江神在见怪呢?于是心中忽忽,反复辗转,逼出了末层感叹身在官场不自由,渴望回乡的决心,又与首句及第一层末尾相关联。收煞“江山如此”四句,大跌大落,尤见功力。清纪昀评说:“将无作有,两层搭为一片。归结完密之极,亦巧便之极。设非如此挽合,中一段如何消纳。”
  
  苏轼这首诗是他的七古名篇。全诗写得首尾谨严,笔笔矫健,不断利用音韵的转换制造波澜。诗移情换景,而又句句不离长江,反复用了十个“江”字,牢牢扣题,回环照应,在结构布局上,诗从实境入虚境,由奇景入幻景,最后又归到实境,勾勒了一派瑰丽的景象,倾诉了自己沉重的心理负担。苏轼曾经说过:“求物之妙,如捕风系影。”意思是说诗人要善于捕捉物象以外的东西。
  
  这首诗可以说是做到了善于捕捉事物的表面与内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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