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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惠寺横翠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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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法惠寺横翠阁①
  
  苏轼
  
  朝见吴山横②,暮见吴山纵。
  
  吴山故多态,转折为君容。
  
  幽人起朱阁,空洞更无物。
  
  唯有千步冈③,东西作帘额④。
  
  春来故国归无期⑤,人言秋悲春更悲。
  
  已泛平湖思濯锦⑥,更见横翠忆峨眉⑦。
  
  雕栏能得几时好?不独凭栏人易老。
  
  百年兴废更堪哀,悬知草莽化池台⑧。
  
  游人寻我旧游处,但觅吴山横翠来。
  
  【注释】
  
  ① 法惠寺:在杭州清波门外,吴越王钱镠所建,本名兴庆寺。
  
  ② 吴山:一名胥山、城隍山。
  
  ③ 千步冈:指吴山。
  
  ④ 帘额:门帘上部附的余幅,又名帘旌。
  
  ⑤ 故国:故乡。
  
  ⑥ 平湖:指西湖。濯锦:濯锦江,又名锦江,岷江支流,在今四川成都附近。传说古人在此濯锦,较他水鲜明,故名。
  
  ⑦ 峨眉:峨眉山,在四川。
  
  ⑧ 悬知:料想。草莽化池台:“池台化草莽”的倒装句。
  
  【语译】
  
  清晨,我见到吴山,像展开的一条绿带;傍晚,我见到吴山,它又仿佛聚合在一块。吴山是那么地多姿多态,似乎把自己美丽的身形呈现,供人赏玩抒怀。是谁建造了这座高阁,空空旷旷,什么也没有,只有这绵亘的吴山,从东到西,像是一道帘旌,在我面前展开。春色满眼,我却滞留他乡,不知何时回归;人们说秋天使人悲伤,谁知道春天给人的伤感更加难遣难排。我已游览过波平水静的西湖,却更令我想念家乡的濯锦江水;再看见这横翠阁前的山色,不由得又思念起秀丽的峨眉。哎,这雕栏又能经几番风雨?不单是我这凭栏登眺的人儿,倏忽便会龙钟老态。百年兴废,转眼即过,更使我无限伤悲。我知道,这华美的楼台,也很快会成为荒草污莱。可是,那时定然有游人寻觅我的游踪,在这吴山横翠之处,留连忘返,观望徘徊。
  
  【赏析】
  
  诗作于熙宁六年(1073)一月。
  
  这是首典型的登临诗,与历来登临诗一样,分为二层,即登临所见、由登临而产生的感慨。具体写时,又同中有异,富于变化。
  
  横翠阁位于吴山之侧,所以诗开篇所写,即描绘吴山非凡的气势,说早晨及晚上见到的吴山的情形。横是说山清晰如带,纵是说山隐约高耸如堆。因了光线照射的不同,能见度起了变化,山也就显出不同的形状。这又与苏轼写庐山“横看成岭侧成峰”,因所站位置的不同山形起变化的描写手法同中有异。因此,诗接着总结以上所见,但不从自己一面说,却讲山本来就多姿多态,有意变化,给游人增添乐趣,这就把死事写活。苏轼对山水充满感情,常将自己的情感移入大自然,除这首外,如《次韵答马忠玉》诗,也有“只有西湖似西子,故应宛转为君容”句,均从对面写起。
  
  第五句转到横翠阁,说朱红色的高阁造在山边,阁中空无一物,只有吴山,多姿多态,给朱阁平添了“横翠”的帘额。这两句写阁呼应题目,说阁中空虚,看似赘笔,实际上是以阁之虚与景之实对比,这样,站在空阁内,各种美景便有扑入阁内填补空虚的感觉。以上八句,极力刻画吴山的美与横翠阁前胜景,相互映带,生动活泼。且直入观眺,省略了入寺、登阁等铺叙,直截明快,使吴山的美更加增加了撼人心旌的魅力。
  
  由于春色无边,诗人自然而然地从登临转入思乡。羁旅在外,官职缠身,归期渺茫,苏轼不由得产生了悲春比悲秋更厉害的想法。眼前的西湖,又使他想起了成都的濯锦江;空翠的吴山,又使他想起了家乡的峨眉山。登临思乡是诗中常套,妙在诗人在这里不作平常脱空语,而是紧紧联系眼前景,道出心中事,关联比照,密切自然,这就非一般俗手所能做到。所以宋葛立方《韵语阳秋》说:“白乐天《九江春望游》云‘炉烟岂异终南色,湓草宁殊渭北春’,盖不忘蔡渡旧居也。老杜《偶题》云‘故山迷白阁,秋水忆黄陂’,盖不忘秦中旧居也。东坡《横翠阁》诗云‘已见西湖怀濯锦,更看横翠忆峨眉’,殆亦此意。”
  
  由景物度入乡思,由乡思想到百年易尽、欲归无期,所以诗接下去又进一步写物、写人。今日的雕栏,又能存得几日?今日登临的我,又能活多久?这样的想法,是诗人们对着永恒的自然常常萌发的,但苏轼所述的沧桑之感油然而出,自然真率。最后,诗又转深一层,想到雕栏虽然易朽,但胜地长存;我虽不在世,而后人会在这里寻觅我的游踪。这样一开释,凄怆的情调顿时消散,旷达洒脱的情绪充沛洋溢。末句“但觅吴山横翠来”,又归结到了阁名“横翠”,饶有余韵。
  
  这首诗无论是写景还是抒情,都波折多变,笔法灵活,用语清丽。同时,诗以五言写景,七言抒情,起首四句又杂以民歌体,活泼跳荡,用韵平仄交合,寓以变化,因而清纪昀评说“短峭杂以曼声,使人怆然而感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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