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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步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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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百步洪①
  
  苏 轼
  
  长洪斗落生跳波②,轻舟南下如投梭。
  
  水师绝叫凫雁起③,乱石一线争磋磨④。
  
  有如兔走鹰隼落,骏马下注千丈坡。
  
  断弦离柱箭脱手,飞电过隙珠翻荷。
  
  四山眩转风掠耳,但见流沫生千涡。
  
  中得乐虽一快⑤,何异水伯夸秋河⑥。
  
  我生乘化日夜逝⑦,坐觉一念逾新罗⑧。
  
  纷纷争夺醉梦里,岂信荆棘埋铜驼⑨。
  
  觉来俯仰失千劫⑩,回视此水殊委蛇。
  
  君看岸边苍石上,古来篙眼如蜂窠。
  
  但应此心无所住,造物虽驶如吾何!
  
  回船上马各归去,多言譊譊师所呵。
  
  【注释】
  
  ① 百步洪:在江苏徐州市东南,一名徐州洪。泗水流经此处,两岸乱石峭立,水流迅急,凡百余步。
  
  ② 斗落:同“陡落”。
  
  ③ 水师:驾船的水手。绝叫:大叫。
  
  ④ 磋磨:波涛撞击。
  
  ⑤ :同“险”。
  
  ⑥ 水伯夸秋河:《庄子·秋水》中说,秋水上涨,百川灌河,泾水宽广得看不清对岸。河伯沾沾自喜,以为天下之美,尽在于己。
  
  ⑦ 乘化:顺从生命的自然变化。
  
  ⑧ 新罗:即今朝鲜的一部分。《景德传灯录》载有人问从禅师:“怎么样的事是面对面见到的事?”祥师回答说:“到新罗国去了。”意思是人的意念可以跨越千万里。
  
  ⑨荆棘埋铜驼:《晋书·索靖传》载,索靖有远见,知道天下将大乱,指洛阳宫门外的铜驼叹道:“将见到你被荆棘所掩埋。”后因以此比喻世事变幻。
  
  ⑩ 劫:佛家说世界经过千万年毁灭一次,然后重新开始,称一劫。 
  
  11委蛇:悠然自得貌。 
  
  12:争辩不休。呵:责怒。
  
  【语译】
  
  长长的洪流陡然向低处倾泻,激起了高高的浪花;我乘着一只小船,快得如投掷梭子一样,顺水南下。船工们高声呼叫,惊起了一群觅食的野鸭;小船在狭如一线的水道中穿过,船舷似乎与乱石相摩擦。你看,船走得多快,好比野兔逃窜,鹰隼降落,骏马迅疾地驰下千丈高坡;又好比琴弦迸断飞离了琴柱,羽箭脱手射出,电光从缝隙中闪过,水珠从荷叶上滚堕。四周的青山飞快地掠去,令人眼花缭乱,耳边风声不绝;只见到千百个漩涡泛起无尽的泡沫。经过了这险境我的心虽然一时痛快,但因此而得意,与河伯自夸秋天的河水最为壮观同样眼界太低。人生在世,生命随着时光的流转不断地消逝,因此而感到只有思维不受限制,转念可达万里。人们纷纷在醉梦中争权夺利,有谁相信世事沧桑,宫门口的铜驼会埋没在荒草荆棘?待到大梦醒来,才发现岁月已白白抛掷,回头再看这流水,仍旧悠然自得地东逝。不信请看岸边青青的岩石,上面从古到今留下多少被船篙刺出的洞眼,如同蜂窠密密排比。只要自己的心不被外物所拘系,那么,天地万物变化再快也不放在心里。大家还是回船登岸,骑马回去,再多说话,定要被参寥师唾骂呵叱。
  
  【赏析】
  
  这首古风作于元丰元年(1078),苏轼当时官知徐州军事。原诗共二首,前有序,说自己与参寥子放舟游百步洪,追怀昔年所游,已成陈迹,感慨不已,作了两首诗。这首是送给参寥的。诗上半首赋百步洪,下半首即景感叹,发挥对人生的见解。首四句写百步洪的险,说水势湍急,乱石罗列,船行其中,惊险万状。接着又一口气用了七个比喻,在激流与船的快速行走上做文章,而以自身的感受:四面青山眩转,疾风掠耳,但见千百漩涡喷激着白沫作收束,由险中得乐及《庄子》典启发下文对人生的理解。下半首一开始便直入人生随大自然消逝而消逝,一念之间便换了天地,从而感叹世事变幻,用不着争名夺利,而要置身物外,与天地同化。
  
  赋百步洪的部分是历来最为人所称赞的。诗在起首用了“轻舟南下如投梭”这个比喻后,在接下来的四句中,接连用了七个比喻,把长洪斗落奔流直下的声势、速度不断地以新的面目提供给读者,使人目不暇接;面对着这一连串生动贴切的比喻,读者仿佛自己也置身在那汹涌的急流中,品味着冒险的乐趣。这样设譬,宋陈骙《文则》称之为博喻。博喻是散文修辞概念,因为文章中不避“若”“像”一类字,而诗中往往忌讳用词与句式的雷同。在宋朝,苏轼在很大程度上打破了诗与文的界限,以散文笔法作诗,使人耳目一新,这首诗是公认的成功的例子。陈衍《宋诗精华录》以为可以比美韩愈著名的散文《送石处士序》中形容石洪论事必中的一段:“若河决下流东注,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,而王良、造父为之先后也,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。”把苏诗与韩文比,苏诗显得更为娴熟,且一句中设二譬,也为创格,足见才力。
  
  苏轼善于设譬,不仅从这首诗得以体现,他的很多诗都以比喻精切而令人刮目。如《石鼓歌》中,他这样写石鼓:“模糊半已隐瘢胝,诘曲犹能辨跟肘。娟娟缺月隐云雾,濯濯嘉禾秀稂莠。”以四个比喻,写石鼓文奇特形状的字体。又如《读孟郊诗》:“孤芳擢荒秽,苦语余诗骚。水清石凿凿,湍激不受篙。初如食小鱼,所得不偿劳。又似煮彭,竟日持空螯。”集中表现了孟郊诗“寒”的特征。这些比喻,都从各个方面描写,没有重叠繁琐的弊病。
  
  诗的后半段说理,在艺术上虽然比不上前半段,但从研究苏轼的思想上来说,却很有参考价值。苏轼精研佛理,诗又是写给参寥这位高僧的,因此诗充满禅味,从眼前景悟出人生理,所述与他在《赤壁赋》中所阐发的人生哲理有相通处。
  
  苏轼对庄子的散文十分服膺,早年读《庄子》,曾感叹说:“吾昔有见,口未能言,今见是书,得吾心矣。”这首诗放笔纵横,取譬生动,一波三折,自然雄浑,正得力于《庄子》。所以清姚鼐评说:“此诗之妙,诗人无及之者也,唯有庄子耳。”汪师韩《苏诗选评笺释》全面评价这首诗云:“用譬喻入文,是轼所长。此篇摹写急浪轻舟,奇势迭出,笔力无余地,亦真是险中得乐也。后幅养其气以安舒,犹时见警策,收煞得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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