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戏呈孔毅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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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戏呈孔毅父①
  
  黄庭坚
  
  管城子无食肉相②,孔方兄有绝交书③。
  
  文章功用不经世④,何异丝窠缀露珠⑤?
  
  校书著作频诏除⑥,犹能上车问何如⑦!
  
  忽忆僧床同野饭,梦随秋雁到东湖⑧。
  
  【注释】
  
  ① 孔毅父:孔平仲,字毅父,临江新淦(今江西新干)人。治平二年进士。黄庭坚好友。
  
  ② 管城子:毛笔。韩愈《毛颖传》说毛笔:“秦皇帝使蒙恬赐之汤沐,而封诸管城,号管城子。”食肉相:封侯之相。《后汉书·班超传》载:看相的人说班超“燕颔虎颈,飞而食肉,此万里侯相也”。班超曾愤然投笔从戎,后立功异域,所以这里说笔无用,也即叹自己靠用笔写文章无用。
  
  ③ 孔方兄:钱。鲁褒《钱神论》因钱有方孔,因云:“亲之如兄,字曰孔方。”绝交书:嵇康有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。这里借用,指自己贫困,与钱财无缘。
  
  ④ 经世:治理社会。
  
  ⑤ 丝窠:蜘蛛网。
  
  ⑥ 校书:校书郎,掌校勘书籍。著作:著作郎,掌编纂国史。与校书郎均属秘书省官。诏除:朝廷下令拜官授职。
  
  ⑦ “犹能”句:语本《通典》:“秘书郎自齐梁之末,多以贵游子弟为之,无其才实。当时曰:‘上车不落则著作,体中何如即秘书。’”问何如,即问“体中何如”,近来身体怎么样。
  
  ⑧ 东湖:在江西南昌市东南。这里代指黄庭坚自己的家乡,因孔毅父与黄庭坚都是江西人。
  
  【语译】
  
  你看,这位管城子根本就没有封侯的相貌,那位孔方兄又早就对我发出了绝交的文书。
  
  文章既然没有经世的作用,也就完全等同那张挂的蛛网上点缀着露珠。校书郎、著作郎之类的官朝廷随口封我一个,幸亏我还能登上车子不掉下,也能够开口问候别人近来身体何如。忽然想到当年与你在僧床共饭,梦中便随着那南飞的秋雁,回到了东湖。
  
  【赏析】
  
  自从东方朔《答客难》、扬雄《解嘲》等文章,以诙谐犀利的语言,通过自我嘲讽,吐露胸中郁积的不平后,不断有人起而效仿。到了唐宋二代,不少诗人以诗歌这一体裁来表现这一主题,黄庭坚这首诗被公认为压卷之作。诗作于元祐二年(1087),时黄庭坚在京官著作佐郎。
  
  黄庭坚是个文人,也和大多数沉沦下僚的文人一样,壮志难酬、生活贫困,因而充满不平与牢骚。这首诗第一联就为自己写照,说自己以笔墨谋生,可是仕途淹蹇,没有立功封侯的机会,也过不上宽裕的日子,得不到钱财。这意思,如果直说,就不符合诗题“戏呈”的要求,成为刻露地发泄怨愤。黄庭坚在这里奇军突出,随手拈来了两个出自游戏文章的典故称谓———管城子与孔方兄,把原本虚拟的名字坐实了讲,使之成为与自己对等的人,又搭配上两个出自正史的典故———食肉相与绝交书,造出了这联生新奇崛而又十分风趣的诗句。于是,已经在韩愈文中被封为侯的管城子,却反而没有封侯相,不能出头;被鲁褒文中呼为兄的孔方,本应照顾亲情,却不讲情面,与自己绝交。这样奇异的比喻与有意造出的违背常情的事实,便与诗人的处境贴切吻合,在诙谐生辣中,表达了自己的不平。《许彦周诗话》说这联“精妙明密,不可加矣。当以此语反三隅也”,概括了诗从造语到立意的神妙之处。
  
  中间四句承首二句生发。第三、四句提出,既然自己孜孜兀兀、钻研不息的文章没有什么作用,那与蜘蛛网上缀着晶莹的露珠又有什么区别呢?这两句的联想与比喻更令人击节叹绝。蜘蛛网的丝,一直被人视作无用,因为它不能像蚕丝一样,织成绸缎,给人御寒,这是旧典;文章一直被认为是具有治世功用,古人总是以“经天纬地”形容出众的才华,诗人由“经世”之“经”,想到织布的经与纬与丝,因了文章的无用,从而把两件事牵合在一起,翻出新意。而蜘蛛网上缀着晶莹的露珠,又可比拟华而无实的文章,用以承接上面所说的文章无用,看似自我嘲弄,实是牢骚。第五、六句又引用《通典》中有关批评著作、校书的现成语,结合自己的仕途,作自我解嘲,说自己尸位素餐。黄庭坚自从元丰八年(1085)招入京任秘书省校书郎,不久又改为著作佐郎,虽在清要,但官位低下,他对此不满,因而从文章无用,转而感叹自己怀才不遇,不过在表现时仍与前一致,毫无锋,通过调侃来发泄,真所谓“嬉笑怒骂,皆成文章”。
  
  结尾二句是对前六句的总结,又归结到诗题“呈孔毅夫”上。一个人活在世上,既碌碌无为,满腹经纶,无人赏识,沉沦下僚,百无聊赖,又贫穷清寒,这样做官,还不如归隐的好。诗在尾联便带出这样的心意,但在写时,又故起曲折,不肯明说,仅仅通过往日与孔毅夫同在僧寺食宿的回忆,勾起梦魂飞回故乡的情思。这样一收,前六句的跳脱滑稽都已摒尽,展现出自己深远高广的思绪,突出全诗的中心。
  
  清方东树评黄庭坚这首诗的特色说:“起雄整,接跌宕,俱入妙;收远韵。”这首诗确如所说,起采用对偶,十分工整,有意以律诗的变格来作古诗;中间四句用散文笔法,自起波磔;末转入抒情,含有深情远意。由此可见,黄庭坚诗不肯下一平易语,一篇之中,变化多端。诗在细微处尤见精神,尽量拗折奇崛,如首联的对句就打破了一般对偶节奏句法,用三、一、三的句格,平生波澜。至于典故的化用,更是妙笔生花。诗不是像西昆体诗人一样单一地堆垛典故,直接运用原典原义,而是熔铸汇合,虚实变化,令人应接不暇,正如宋葛立方《韵语阳秋》所称赞的那样:“如李光弼将郭子仪之军,一经号令,精彩数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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