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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后黄楼寄负山居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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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雪后黄楼寄负山居士①
  
  陈师道
  
  林庐烟不起②,城郭岁将穷③。云日明松雪,溪山进晚风。
  
  人行图画里,鸟度醉吟中。不尽山阴兴④,天留忆戴公。
  
  【注释】
  
  ① 黄楼:在徐州城东门。负山居士:张仲连,彭城(今徐州)人。
  
  ② 林庐:建在林中的茅屋。
  
  ③ 穷:尽。
  
  ④ 山阴兴:《世说新语》载,一天下大雪,王子猷偶忆戴逵,便乘舟去访。舟行一晚,至戴家,王子猷不进门,呼船回去。人们问他原因,他说:“我本是乘兴而来,如今兴尽而返,何必见戴?”
  
  【语译】
  
  树林中的茅屋露出了一角,还没有升起袅袅的炊烟;城内外满是白雪,不由得使人想到,马上就要过年。斜日穿透薄薄的云彩,把松树上的积雪照映;晚风习习,吹进了寂静的溪山。远近的行人,仿佛穿行在图画里;我喝醉了酒,吟着诗句,几只小鸟掠过了眼前。我想念您的心情永远不会消逝,这是因为,我并没有像王子猷一样,乘上小船,赶往您的身边。
  
  【赏析】
  
  诗作于元祐三年(1088),当时陈师道任徐州教授。黄楼是苏轼十年前所建,是当时文士觞咏胜地。陈师道登楼时是一场大雪过后,又逢岁暮,因此想起了王子猷雪夜访戴典,怀念起友人张仲连来,便作了这首诗相寄。
  
  诗前六句写登高所见。首联描绘雪后黄昏时纯净明丽的景色:远处的茅屋,隐现在树林中,这时候农民还没点火做饭;大地白茫茫一片,令人想起了是一年将尽的时刻。这两句是典型的江西诗派造句法。就首句来说,树林中的茅屋,不一定要与炊烟作搭配,“烟不起”三字似乎下得无谓;实际上诗人正着重点出无烟,表现雪后景物的澄澈,视线之清晰。第一句林间茅屋与“城郭岁将穷”看上去也没有关联,一是景,一是节令,但参照题目“雪后”,透过一层去想,大雪初霁,乾坤清朗,树林城郭,历历在目,寒意袭人,便不由人不想到节令,想到一年将尽。陈师道的诗就是这样,往往凭空拿入,透过数层,从深处拗折,给人以思考。
  
  次联放笔写景,是陈师道炼句的著名典例。诗就黄楼上所见,刻意雕琢。出句写斜阳透过薄云辉映着松枝上的积雪,对句写晚风频频地吹着寂静的溪山。这两句,字字有意,气象丰富。日是“云日”,显示出日光透过云层的景象;雪是“松雪”,具有立体感,使人马上想到那枝头积满白雪的青松;山也不是孤立的山,而有溪流陪伴,可以想见此时溪水已经冰冻,洒满白雪,与山高低相间,起伏分明;风又是“晚风”,自然使人感到阵阵寒意。诗组织了云日、松雪、溪山、晚风这四景,两两相对,然后以诗眼“明”、“进”二字维系,整个画面便活动了起来。“溪山进晚风”句,虽然是从杜甫《台上》“山谷进风凉”句化出,但不著“凉”字,更显出森森凉意。《诗林广记》引谢枋得的话说:“二句绝妙。余尝独步山巅水涯,积雪初霁,云敛日明,遥望松林,徘徊溪桥,踏月而归,始知此两句如善画。作诗之妙,至此神矣!”
  
  颈联同样是写楼上所见,但手法变化,在写景中插入自己,使物我交汇,景情合流。出句说人们处在这样的景色中,仿佛进入一幅图画。这是从大范围进行概括,将上联具体的描写作含浑的包揽。“人行图画里”,是从视觉角度谈感受,“人”指行人;又是在纯粹抒发感受,“人”指自己。一句之中,妙趣无穷。对句说自己喝了酒,带醉吟诗,一群飞鸟从眼前飞过。这句是寄情于景,醉酒吟诗,是诗人对景的最深入的反映,也逗起结尾的怀人;鸟儿飞过,又使人触起诗兴,使静态中增加动态,流活轻灵。这两句,用李白《清溪行》“人行明镜中,鸟度屏风里”句式造意,不像上联那么字烹句炼,而是齐中见散,明白如话,表现诗人闲散飘逸的情韵。
  
  在写完了登黄楼所见景及所产生的情感后,诗进入结尾,转注到“寄负山居士”上。诗人告诉负山居士,自己没法像当年王子猷雪夜访戴那样马上启程去当面造访,但思念友人的心情久久不断。“雪夜访戴”是诗家常用熟典,所以纪昀在《瀛奎律髓》评中说:“结亦太熟。”但纪昀没有注意到,江西诗派诗的特点就是避熟就生,绝不肯直意使用熟典。这联诗是就“雪夜访戴”事翻出新意。当年王子猷见大雪思念戴安道,于是连夜赶去,到了戴家门口,又改了主意,掉转船头,说自己“乘兴而来,兴尽而返,何必见戴”。陈师道用这典,是因为也是面对大雪,兴起思友的念头,但在“兴”上做文章,把原典的结果翻过来说,表示自己因为没有去访,所以不会像王子猷那样“兴尽”,思念朋友的心情也就长存不衰了。
  
  全诗写景则精微细腻,写情则深远绵邈。前六句的景带有情,从而使后两句怀人之情更显得冲淡闲远。清代王士禛论诗标举神韵,所以不喜欢江西诗派的诗,但唯独对此诗赞不绝口,这是因为本诗虽然在艺术手法上是典型的江西诗派家数,但在感情的流露及景观的表现上却神韵天然,清新淡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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